近期與中國友人開始進行跨越台灣海峽,交換書籍閱讀的活動。本書《活著》– 余華,乃本活動之序曲。
活著、存活、倖存
人的一生在這三種狀態動態流動。
在福貴的故事中,與其將時代比喻為巨大洪流,我更認為,他所處的時空背景是吞人的海嘯。洪流是快速、強力擊打你掙扎的氣力;而海嘯,從遠處看是緩緩慢慢的,甚至因此產生一種一切還來得及的錯覺。可實際上,它吞噬一切的速度僅在霎那。你會看著好像有什麼來了,而當你意會到此刻應該拔腿就跑的瞬間,你所擁有的一切已然被海嘯吞沒,包括自身的存在。
當癲狂趨於平穩,那吞人的海嘯吐出的是白骨殘骸還是倖存者?是存活的人,還是活著的人?
一開始讀完這本書當下的感受是:福貴直至最終都沒有活著。他雖然從各種苦難中倖存下來,但是沒有好好的存活過。因為文革、大饑荒的緣故,福貴總在挨餓。在那個時代下的中國,人們是每日都在與飢餓抗爭,只求那天、那周的倖存。
直至後來情況好轉,不需再為糧食過度擔憂,這時候的福貴才是存活。福貴真的有活著嗎?還是僅止於存活呢?
活著並不分處於倖存狀態或存活狀態。To live, 那是生命的驅動核心。那是一種嚮往,嚮往那模糊不清卻彷彿在咫尺間的美好理想。那是一顆北極星,你知道你在向著北極星走,雖偶有迷航,但一切都在朝著北極星前行,為了這個源自於自生的生命核心而活,這對我來說才是活著。
不過,後來我意識到,由旁人去評斷一個人是否活著,是一種極其傲慢的態度。
所謂美好理想
我所擁有的美好理想真的源於「我」嗎?
他人擁有的美好理想就一定是被建構出來的嗎?
我要怎麼確定,我所認同的一切不是被外部結構形塑出來的?
父權體制下的人生終極目標就是男性成家立業,成為一家之主、女性為了家庭為了夫君獻出自己,最好要生一男一女;孩子們對家長畢恭畢盡,長大成人有了成就,男子擔起養老的責任,女子則快快另組家庭。
家珍如果沒有跟隨這被建構出來的美好理想,他的命運將截然不同。家珍有資源以及萬般疼惜家珍的父親。如果在最初被家暴的時候,斷然選擇離開,又或在福貴因賭博破產,家珍父親不忍女兒而帶女兒回家時,選擇重新開啟人生而非回去找福貴呢?
即使家珍一次又一次的回頭,我們仍然不能斷言家珍是受到父權影響,才選擇追求這般「美好理想」。
或許對於家珍來說,理想生活單純的,與深愛的家人共同面對苦難。此時家珍追求的是「家人間的羈絆」,而非「父權下的家庭形象」。當然,這種選擇間的關係不可能一刀切割。
不過,對於家珍來說,這樣就是活著吧?
所以我想,美好理想的關鍵就是在自主性。
忍耐與反抗
余華在〈序〉裡提及,他認為在中國文化中的活著並不是衝鋒的力量,而是忍耐。忍耐生活的不公、困難以及責任。
這是一種屹立不搖的力量,這也是許多倖存者、存活者必備的能力。
為了美好理想而接受、為了大局而忍。可是,忍耐同樣也可以是不公的燃料。
在部分崇尚個人英雄主義的文化中,活著的概念,經常被歌頌為「為了追求自己理想而去反抗命運」。比起忍耐,為了理想反抗、殉道,更是活著的證明。過度崇尚這種頌歌,便是將自我理想變成一種社會要求,那麼對於不想要追求自我理想的人,他們就不是活著嗎?而不知為了什麼的反抗,有時候,反而更限縮自己的選擇範圍。
原本我也是偏向反抗的概念,或許是因為我對於「有時人會沒有選擇權」這件事情感到陌生。但是,讀書的目的便是重構認知以及發覺自己的價值觀是如何被形塑。
因此,我原先的想法被拆解開:忍耐是一種靜的力量,反抗則是一種動的力量,兩者的前提都是在自主性之下使用才有意義。
正如尼采所言:一個人若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活,便幾乎可以忍受任何一種生活。
知道為了自身是為了什麼而選擇承擔、忍耐、等待改變的可能,這是一種自主、有意識的選擇。而若只是因為規訓(例如:作為晚輩你不該拒絕敬酒),這就是無意義的忍耐,也是助長不公體制的燃料。另一方面,清楚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反抗是具備自主性的勇敢,正因反抗的背後蘊藏著可能會因挑戰既有秩序產生的不同結果,卻仍然做出反抗的決定。不過同樣的,反抗亦可被規訓。
使用這兩種力量的前提就是自主性,必須經過自己的判斷去評估要採取靜的力量還是動的力量。而自主性又會回歸到自身所尋求的動機,動機則是會隨著認知的擴展、對自己的理解,逐步被重新調整。
當動機被逐步釐清,存在的狀態也會有所變動。或許某一刻,往回看那原本認為是倖存狀態的自己,會驚覺原來其實那一刻的自己其實也是活著的。
也許我們除了誤判別人的是否活著以外,也可能誤判過去的自己。